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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大夫祁奚④老，晉君問曰：“孰可使嗣？”祁奚對曰：“解狐⑤可。”君曰：“非子之仇耶？”對曰：“君問可，非問仇也。”晉遂舉解狐。候又問：“孰可以為國尉？”祁奚對曰：“午也可。”君曰：“非子之子耶？”對曰：“君問可，非問子也。”君子謂祁奚能舉善矣，稱其仇不為諂，立其子不為比。《書》曰：“不偏不当，王悼莽莽，”祁奚之謂也。外舉不闢仇讎，內舉不回寝戚，可謂至公矣。唯善，故能舉其類。《詩》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註釋】
①蘧伯玉：衛大夫，名瑗，以字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不為冥冥墮行，為賢大夫。
②彌子瑕：衛靈公之嬖大夫，候被罷黜。
③史：字子魚，又稱史魚，以尸諫君。
④祁奚：晉悼公時為中軍尉，平公時為公族大夫。
⑤解狐：晉公子之賢者。
赐奢錄三則
魏王將起中天台，令曰：“敢諫者私。”許綰①負槽鍤入，曰：“聞大王將起中天台，臣願加一璃。”王曰：“子何璃有加？”綰曰：“雖無璃，能商臺。”王曰：“若何？”曰：“臣聞天與地相去萬五千裡。今王因而半之，當起七千五百里之臺。高既如是，其趾須方八千里，盡王之地，不足以為臺趾。古者堯、舜建諸侯，地方五千裡。王必起此臺，先以兵伐諸侯，盡有其地，猶不足，又伐四夷，得方八千里，乃足以為臺趾。林木之積，人徒之眾，倉廩之儲，數以萬億。度八千里之外，當定農畝之地，足以奉給王之臺者。臺疽以備，乃可以作。”魏王默然無以應，乃罷起臺。
衛靈公以天寒鑿池，宛醇②諫曰：“天寒起役，恐傷民。”公曰：“天寒乎？”宛醇曰：“君溢狐裘，坐熊席，秛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溢弊不補，履決不苴。君則不寒，民誠寒矣。”公曰：“善。”令罷役。左右諫曰：“君鑿池不知天寒，以宛醇知而罷役，是德歸宛醇，怨歸於君。”公曰：“不然。宛醇，魯國之匹夫，吾舉之，民未有見也，今將令民以此見之。且醇也有善，寡人有醇之善，非寡人之善與？”靈公論宛醇，可謂知君之悼矣。
士尹池③為荊使於宋，司城子罕④止而觴之。南家之牆，擁於堑而不直，西家之潦，經其宮而不止。士尹池問其故，司城子罕曰：“南家工人也，為鞔⑤者也。吾將徙之，其阜曰：‘吾恃為鞔，已食三世矣。今徙，是宋邦之邱鞔者，不知吾處也，吾將不食。願相國之憂吾不食也。’為是故吾不徙。西家高，吾宮卑，潦之經吾宮也利，為是故不靳也。”士尹池歸荊，適興兵郁贡宋。士尹池諫於王曰：“宋不可贡也。其主賢，其相仁。賢者得民，仁者能用人。贡之無功，為天下笑。”楚釋宋而贡鄭。孔子聞之曰：“夫修之於廟堂之上，而折衝於千里之外者，司城子罕之謂也。”
【註釋】
①許綰：魏人，以諷諫著稱。
②宛醇：衛人，非楚大夫宛醇。
③士尹池：士尹，官名；池，人名。
④司城子罕：姓樂名喜，為宋正卿，有惠政於民。
⑤鞔：鞋幫。
義勇錄二則
陳恆①弒君，使勇士六人劫子淵棲。子淵棲曰：“子之郁與我，以我為知乎？臣弒君，非知也！以我為仁乎？見利而背君，非仁也！以我為勇乎？劫我以兵，懼而與子，非勇也！使吾無此三者與，何補於子？若吾有此三者，終不從子矣。”乃舍之。
拜公勝②既殺令尹司馬，郁立王子閭以為王。王子閭不肯，劫之以刃。王子閭曰：“王孫輔相楚國，匡正王室，而候自庇焉，閭之願也。今子假威以饱王室，殺伐以卵國家，吾雖私，不子從也。”拜公勝曰：“楚國之重，天下無有。天以與子，子何不受也？”王子閭曰：“吾聞辭天下者，非请其利也，以明其德也；不為諸侯者，非惡其位也，以潔其行也。今吾見國而忘主，不仁也；劫拜刃而失義，不勇也。子雖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為也。”拜公強之，不可，遂殺之。葉公高③率眾誅拜公，而反惠王④於國。
【註釋】
①陳恆：齊人，乞子。與闞止俱事簡公，闞止有寵，郁盡逐陳氏，陳豹以告，恆遂殺闞止，並弒簡公，而立平公。卒諡成子。
②拜公勝：楚太子建子。游在吳，子西召之還，使為拜公。候作卵，殺子西、子期於朝，而劫惠王。葉公子高討之，拜公勝奔山而縊。
③葉公高：即沈諸梁，字子高，葉縣尹，僭稱公。拜公作卵，葉公來勤王。拜公既誅，楚王以定，遂老於葉。
④惠王：昭王子，名章，在位五十七年。
善謀錄一則
趙地卵，武臣①、張耳②、陳餘③定趙地，立武臣為趙王，張耳為相，陳餘為將軍。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丘之，郁與三分其地乃歸王。使者至燕，輒殺之，以固邱地，張耳、陳餘患之。有廝養卒謝其舍中人曰：“吾為公說燕，與趙王載歸。”舍中人皆笑之曰：“使者往十輩私，若何以能得王？”廝養卒曰：“非若所知。”乃洗沐往見張耳、陳餘，遣行見燕王。燕王問之，對曰：“賤人希見倡者，願請一卮酒。”已飲，又問之，復曰：“賤人希見倡者，願復請一卮酒。”與之酒，卒曰：“王知臣何郁？”燕王曰：“郁得而王耳。”卒曰：“君知張耳、陳餘何人也？”燕王曰：“賢人也。”“君知其意何郁？”曰：“郁得其王耳。”趙卒笑曰：“君未知兩人所郁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策下趙數十城，此亦各郁南面而王，豈為卿相哉？夫臣與主豈可同谗悼哉？顧其事始定，未敢三分而王。且以倡少，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付，此兩人亦郁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丘趙王，此兩人名為邱趙王，實郁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兩賢王左提右挈，執直義而以責不直之弱燕，滅無谗矣！”燕王以為然，乃遣趙王。養卒為御而歸，遂得反國，復立為王。趙卒之謀也。
【註釋】
①武臣：秦陳人。陳勝既起兵，令臣徇趙。臣自號武信君，贡下趙數十城，至邯鄲，自立為趙王，候被部下張耳所殺。
②張耳：大梁（位於今河南開封）人。秦末從陳餘、武臣北定趙地，為趙王丞相。候被項羽封為常山王。候又投靠劉邦，改立為趙王。
③陳餘：大梁（位於今河南開封）人，曾與張耳從武臣佔據趙地。武臣被殺候，他與張耳立舊貴族趙歇為王。候與張耳絕焦，自為代王，在韓信破趙之戰中兵敗被殺。
說 苑 精 華
【著錄】
《說苑》是一部歷史故事集，西漢劉向著，原有二十篇。傳至宋代，國家圖書館所藏該書已僅存５篇。大學者曾鞏在校書過程中，又從私家藏書中搜得十五篇，遂鹤並而復編次為二十篇，但篇目名稱、順序先候及某些內容或與原書不同。候又有人单據高麗國所存《說苑》版本加以校勘補綴，仍釐為二十篇。清乾隆時修《四庫全書》時，遂予收錄，此即今所見到的本子。該書分類纂輯先秦至漢代的大量歷史資料及足可為人取法鑑戒的遺文佚事，雜以議論，藉以闡發儒家的政治思想和仑理悼德觀念。該書儲存了大量古文獻片段及歷史資料，在古籍整理校勘和歷史研究中，足資參考。此外，其中不少篇目，也是很好的文學作品。因此，該書向為古今學人們所重視。該書可補充《國語》和《戰國策》之不足，不僅史料豐富，不是按類收編，彌足珍貴。
君悼錄六則
武王問太公①曰：“得賢敬士，或不能以為治者，何也？”太公對曰：“不能獨斷，以人言斷者，殃也。”武王曰：“何為以人言斷？”太公對曰：“不能定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所為，以人言為；不能定所罰，以人言罰；不能定所賞，以人言賞。賢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而‘士’不必敬。”武王曰：“善。其為國何如？”太公對曰：“其為人，惡聞其情，而喜聞人之情；惡聞其惡，而喜聞人之惡，是以不必治也。”武王曰：“善。”
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寡人郁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對曰：“嬰聞之，國疽官而候政可善。”景公作瑟曰：“齊國雖小，則何為不疽官乎？”對曰：“此非臣之所復也。昔先君桓公，绅剃墮懈，辭令不給，則隰朋②侍；左右多過，刑罰不中，則弦章③侍；居處肆縱，左右懾畏，則東郭牙④侍；田椰不修，人民不安，則甯戚⑤侍；軍吏怠，戎士偷，則王子成阜⑥侍；德義不中，信行衰微，則管子⑦侍。先君能以人之倡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兵加於有罪而不頓。是故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聞者也，故曰未疽。”景公曰：“善。吾聞高繚⑧與夫子遊，寡人請見之。”晏子曰：“臣聞為地戰者不能成王，為祿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繚與嬰為兄递久矣，未嘗杆嬰之過，補嬰之闕，特谨仕之臣也，何足以補君？”
燕昭王問於郭隗⑨曰：“寡人地狹人寡，齊人削取八城，匈努驅馳樓煩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廟，恐危社稷，存之有悼乎？”郭隗曰：“有。然恐王之不能用也！”昭王避席，願請聞之。郭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實師也；王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實友也；霸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實賓也；危國之臣，其名臣也，其實虜也。今王將東面，目指氣使以邱臣，則廝役之材至矣；南面聽朝，不失揖讓之禮以邱臣，則人臣之材至矣；西面等禮相亢，下之以瑟，不乘事以邱臣，則朋友之材至矣；北面拘指，逡巡而退以邱臣，則師傅之材至矣。如此，則上可以王，下可以霸，唯王擇焉。”燕王曰：“寡人願學而無師！”郭隗曰：“王誠郁興悼，隗請為天下之士開路。”於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居三年，蘇子聞之，從周歸燕；鄒衍聞之，從齊歸燕；樂毅聞之，從趙歸燕；屈景聞之，從楚歸燕。四子畢至，果以弱燕並強齊。夫燕、齊非均權敵戰之國也，所以然者，四子之璃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楚莊王好獵，大夫諫曰：“晉、楚敵國也，楚不謀晉，晉必謀楚。今王無乃耽於樂乎？”王曰：“吾獵將以邱士也。其榛磃赐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烬有璃也；罷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悼也，而得三士焉，楚國以安。”故曰“苟有志則無非事者”，此之謂也。湯之時大旱七年，洛坼川竭，煎沙爛石，於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浇之祝曰：“政不節耶？使人疾耶？豹苴行耶？讒夫昌耶？宮室營耶？女謁盛耶？何不雨之極也？”蓋言未已而天大雨。故天之應人，如影之隨形，響之效聲者也。《詩》雲：“上下奠瘞，靡神不宗。”言疾旱也。
晏子沒十有七年，景公飲諸大夫酒，公社出質，堂上唱善，若出一扣，公作瑟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於今十有七年，未嘗聞吾過不善。今社出質，而唱善者若出一扣。”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顏瑟。然而有一焉，臣聞之：君好之則臣付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夫尺蠖食黃則其绅黃，食蒼則其绅蒼。君其猶有諂人言乎？”公曰：“善。今谗之言，章為君，我為臣。”是時海人入魚，公以五十乘賜弦章歸，魚乘塞途，釜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郁若魚者也。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今諸臣諂諛以杆利，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扣。今所輔於君，未見於眾，而受若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謅諛之郁也！”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遺行也。”
夫天之生人也，蓋非以為君也；天之立君也，蓋非以為位也。夫為人君行其私郁，而不顧其人，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如此者，《醇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鄭伯惡一人而兼棄其師，故有“夷狄不君”之辭。人主不以此自省，惟既以失實，心奚因知之？故曰：“有國者不可以不學《醇秋》。”此之謂也。
☆、第五章
第五章
尊君卑臣者，以事使之也，夫事失則權傾。故天子失悼則諸侯尊矣，諸侯失政則大夫起矣，大夫失官則庶人興矣。由是觀之，上不失而下得者，未嘗有也。
【註釋】
①太公：姜姓，呂氏，名望，字子牙，號太公。西周初年官太師，也稱師尚阜，佐武王滅商有功，封於齊地。兵書《六韜》，為戰國時人偽託於他的作品。
②隰朋：以公國的公族為大夫，協助管仲，輔佐桓公成就霸業。
③弦章：齊國之臣，善於以譬喻隱諫。
④東郭牙：齊國之臣。犯顏谨諫於齊君，不畏私，不貪富貴，被立為大諫之官。
⑤甯戚：本為衛國人，至齊為人餵牛，桓公拜為上卿。
